四喜丸子就酱肉

《蓝莲》番外二《心愿》

番外二   心愿

 

在那即将竣工的佛像前,蔺晨独自怆然地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,端详着面前已经被工匠们凿出轮廓的头像,凝神斟酌着,该如何落下刻刀。

长苏已经走了三年。这三年,白天的蔺晨一如既往的潇洒从容,阁里阁外地忙碌着,依旧是迎刃而解所有疑问,依旧是闪乎不定来去行踪,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飞流。也许是二人都长了一些年岁的原因,如今他俩少了许多飞檐走壁的嬉闹;更多的时间里,蔺晨会教飞流习文练字、烹茶习武,引导他修心性、通性情、转执念。只是到了夜月枝头之时,在安顿飞流睡好后,忽然静寂下的黑暗还是令蔺晨始终忘不掉那深埋在心底的哀痛。故此,他独居书房,极力让自己淹没在文山书海中。写了、画了、批了、改了,将心中的话统统融入笔墨,然后又会在黎明前都一起丢入火盆,寂静了一夜的屋中此时才会传出几声沉重的叹息。若是实在写累了,他就会用极低极弱的音调抚琴、弄笛,或院中舞剑、月下独酌,夜夜书房中灯火冉冉,却无悲音半迹。

老阁主实在不忍,终是硬拉着他一起去了洛阳的白马寺,陪着他在那里整整闭关研修了半载,最终决定在平城北面的五州山石窟寨为长苏凿窟立像,为逝者祈福,了生者心愿。

蔺晨明白父亲的苦心,顺从地一路相随而来,只提了一个要求,那佛像的面容和莲台下面的文字须由他亲自完成雕刻。

几个月后,洞窟和佛像已然凿琢成型。这一日蔺晨刻完文字后,撤下其他工匠,独自一人登上高高的脚手架,站在佛像的面颊前,朗眉星目中带着一丝凄然的笑容。

回忆着那曾经多少回梦中萦绕的容颜,蔺晨犹豫了,许久皆无从落刀。他仰头环视这洞窟中神态飘逸的伎乐飞天和五彩斑斓的瑞海祥云,知道这刀终究是要落下去的,于是他只能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思绪,稳住自己颤抖的双手,一点一点地雕刻,一分一分地琢磨:勾出那一对眉骨,如蚕横卧;扫开那一双眼角,似笑无言;一刀刀雕出那高耸的鼻梁,线条刚毅,一层层磨去那脸颊的刀痕,润泽光滑……渐渐地,那容貌已然如旧,就如当年在琅琊山中一寸一寸地为他修复残颜,尽管流年如水却依旧清宁自然……

时光荏苒,如果还有机会,长苏是否还可以在自己手下重生呢?

“蔺晨哥哥!”独自站在佛龛下面边玩边刻小花饰的飞流蓦地停下手中的雕琢,仰起头望着上面的蔺晨。

“嗯?”蔺晨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说话。

“下雨了?回去!”飞流摸了一下落在额头的水滴抬头问着。

“嗯!”蔺晨不置可否,只是停下了手,闭上眼。

“你骗人!”飞流扭头望着洞外晴朗的天空。

“哦。”蔺晨无言以对,此时他竟然比飞流还语塞。

能说什么呢?这几年,他不愿让下面的小弟再次回忆悲伤,因此他极力在飞流面前展露阳光,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。这份控制甚至超出当初他在长苏面前的定力。可是,今日,当自己再一次凝视这张清秀的面容,蔺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压抑这份伤痛。他的心已在剧痛中被揉碎,他的双手如触闪电,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,而脚下的垒木似乎也开始下陷……

(三年前的那一天)

“蔺晨,我不想睡!扶我坐起来看看窗外好么?”这是弥留之际的长苏微弱的不舍之情。

“好!”蔺晨盘膝坐在长苏身后,轻轻的将他抱起,让他靠着自己眺望着远方的蔚蓝。

“蔺晨,那边也会很美。别担心。”

“好!”

“骗景琰我要退隐江湖、云游四海,只是不想让他再承受失去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对霓凰许下再世情缘,是因为我无力承担她的今生!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尽管我知道他们……都将信将疑,我更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,但还是说出了口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对你……却什么都无法说!因为……无论怎样,都将更对不起你!”长苏断断续续的说着,他努力卸下所有的伪装,因为此时已经不必了,也更因为身边这个人是如此知己。

“我懂!”

长苏努力的翘起嘴角,竭力对抗那似乎渐渐凝固的血液和躯体,身后挚友的身躯也是越来越冰冷,长苏竟然贪婪地感受那不断低落在他脖颈上的泪滴,用这仅有的一丝温暖留着残吸……

尽管他看不到蔺晨的表情,但此时这两个挚友之间哪里还需要四目相对、衷情倾诉呢?只是见从来满腹经纶的蔺晨,此时竟然语竭到如此的不堪,长苏忽然觉得心如刀绞,他努力的向后靠了靠,想去温暖一下后面的那颗心。

蔺晨用手把长苏搂得更紧了。

“蔺晨,此生欠的越多,来生聚的机会越多,对么?”

“是?”

“你……你真相信这句话?”

“信!”

“君……”

“君无戏言!”
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咳”听到蔺晨迫不及待的抢话,长苏不禁咳嗽了起来,脸上却充盈着欣喜。蔺晨急忙轻轻的帮他捋着前胸。

“信你……”

“信我、无妨!”……

心痛如脱疆野马般蔓延……扩大…….将蔺晨拉回没有那人的现实中……

“不能这样,要挺住,不能倒下去!”蔺晨用最后的意念顽强的控制着自己,他扶住脚手架、仰起头,张开嘴拼命地呼吸着、努力地撑大双目,想让泪水在眼中充盈,想让暖风将泪水吹干,但一切却如此徒劳,只能任由它顺着眼角无声地流入脖颈、流进冰冷的胸前。

飞流只能满腹狐疑地仰望天空,似乎在帮蔺晨哥哥寻找那正在落雨的云朵。

“飞流。”蔺晨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声调。

“在。”

“还记得蔺晨哥哥教你认的字么?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好,去到佛龛侧面念给蔺晨哥哥听。要慢慢念,尽量连起来念,苏哥哥也想听,好么?”蔺晨终究还是控制不好声音的颤抖。

“哦。好!”飞流迟疑一下,尽管疑惑头上方蔺晨的异样,但一听到苏哥哥也想听,便随即高兴了起来,忙放下手中的小刻刀,跳到佛龛一侧,认真地辨认那刻在那莲台上面的一列列小字。

那被蔺晨精心镌刻的字体中锋圆润、线条飘逸、绵中裹铁、雄浑古穆;莹然中包含篆情草韵、古拙朴茂;静写内气韵安详、尽显云鹤海鸥之态。飞流并不懂得这些字体的美妙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端详它们时,会有一种无名的宁静和欣喜,于是便仔细地追索脑海中的记忆,慢慢地、但极力连贯地高声念诵。

“×年×日,大梁境地江左盟宗主梅长苏不幸丧亡,兄晨虽识运知命,却悲于手足难觅、知音无寻,虽神交天宇,仍哀痛生不能共居相养,殁不得抚汝尽哀,至此天涯地角,生者影遁无依、逝者魂魄隔梦难聚,哀呼痛哉!

然,言可尽,情难终。今为贤弟造像一躯,愿直升佛国。

若存托生,生於天上诸佛之所;

若生世界,生於妙乐自在之处;

若有苦累,即令解脱……”

飞流真的是竭尽所能慢慢地、连贯地将文章念下来,声音洪亮,感情充沛!同时他也依稀听见上面蔺晨极力压抑的悲声。尽管心生一片恐慌,但飞流没敢抬头去看、也没敢停下来,只是不断地高声重复着后面几句寄托,用声音传达给蔺晨一丝安慰:“若存托生,生於天上诸佛之所;若生世界,生於妙乐自在之处;若有苦累,即令解脱……”

朦胧间,他似乎懂得蔺晨哥哥的用心,知晓了蔺晨哥哥的悲痛,体悟到蔺晨哥哥的苦楚,更隐约明白此时自己能做的,就是这样用嘹亮的吟诵让三个人共处于同一个蓝天……

几天后佛像落成,戴宝冠、着璎珞、挂钏饰、配肠裙,褒衣博带、雕饰缛丽,沐浴在阳光下,俯瞰青山原野,面容中带着对生命真挚的热爱,蕴含着向往善良、光明和美好的笑容。那微微翘起的嘴角,带着在历经了巨大的悲鸣痛苦之后,从心底孕育升华出的领悟。凝视那微笑,不自觉让心尖荡漾着永久的宁静……

再几天后,南下的大道上两匹骏马飞驰而去,那马上俊朗飘逸的青年英姿飒爽、神采飞扬,而紧紧跟随的青衣少年手里抓着一只漂亮的布艺小老虎,他半立在马鞍上,调皮地跟前面的青年不住追打嬉闹。两人在一路疾驰中不断跳跃着、闪换着坐骑,欢快的笑语冲破了滚滚红尘……

 

 

...............写在最后的话

《蓝莲》册子中只有两个番外,第一个写飞流。因为是前传,大家一直希望我写一个飞流的故事。而《心愿》是最后一个番外,写的目的是因为许多朋友问我,我心中的蔺晨如果真遇到长苏早逝,又将如何对待。

“痛彻心扉”这种痛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。十几年、甚至几十年,多少个日日夜夜、分分秒秒,煎熬中瞬息万变,但一旦阴阳两隔,即便蔺晨各种心理准备都有,又如何能真正的想得开、放得下!

可是想不开又如何呢?如此透彻的一个人,每一步都尽力了,不甘不舍却难胜天......

于是很多人都说到三生三世,将今生遗憾,寄予后世补偿,因此编撰出各种蔺晨的冥想和纠结。

我却不以为然,真要是你最珍惜的人,今生已了,对于来生你只会惦记他的未来一切美好、幸福,而绝不会非要把他用各种方式留在自己的身边或能触及的区域内。所以,我编了这个番外,希望大家看了能明白另一种珍惜和思念的方式。

这种想法并非我一人臆断,那被我写入文中的蔺晨刻在佛龛中的那句话是实际有的,大家如有机会去古迹中可以辨认出:“若存托生,生於天上诸佛之所;若生世界,生於妙乐自在之处;若有苦累,即令解脱……”

这是古人祭奠亲人的一种方式,亲人去世后,会捐款刻佛,将亲人的容貌刻成石窟中的佛像,而佛龛下写上这些话,希望亲人来生会托生在极乐之所,唯独没有希望来生再见的。因为在世之人不敢保证自己来生命好,如果得以再见,反倒令友人陪自己受罪。

无私得如此可敬、又如此平凡!

此文之后,我们再看石窟中那一尊尊古佛时,是不是不再那么冰冷无感了?深感我中华悠久的文化博大精深。

希望此文的长苏能放心凡尘中的蔺晨和飞流;希望此文的蔺晨,升华对长苏一切期许;希望此文后的我们,真正明白珍惜当下,方无愧今生!

祝大家顺吉平安!

 

 

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七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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